
黄初四年的那个深夜,洛阳城里下着小雨。
太尉府的灯火彻夜未熄。府中上下人等,都知道老太尉怕是熬不过今晚了。
贾诩躺在榻上,枯瘦的手指攥着被角,浑浊的眼睛却依旧透着几分锐利的光。七十七年的风霜,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,每一道皱纹里,都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。
他的三个儿子跪在榻前,长子贾穆、次子贾玑、三子贾访,皆已过不惑之年,此刻却哭得像孩子一样。
"都别哭了。"贾诩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"为父有话,要交代你们。"
三人连忙止住哭声,俯首听命。
贾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贾穆赶紧上前扶住他。老人靠在软枕上,喘息了片刻,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的脸,缓缓开口。
"为父这一生,历经乱世,侍奉过的主公,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董卓、李傕、段煨、张绣、曹公……"他苦笑了一下,"世人都骂我贾诩是墙头草,是三姓家奴。"
"父亲……"贾穆想要辩解,却被贾诩抬手制止。
"他们骂得对。"贾诩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"我就是墙头草,就是见风使舵的小人。可正因如此,我活到了七十七岁,你们也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。"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"你们知道,这乱世之中,活着有多难吗?"
三个儿子沉默不语。
他们当然知道。从小到大,父亲从不对他们讲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,却总是在深夜里独自叹息。他们偷偷听过父亲的梦话,那些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里,满是刀光剑影和遍地尸骸。
"当年我在董卓帐下,亲眼看着他火烧洛阳,屠戮百姓。"贾诩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像是在回忆一场久远的噩梦,"后来董卓死了,我又给李傕郭汜出主意,让他们反攻长安。那一战,死了多少人,我不敢去数。"
"父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……"
"不。"贾诩摇了摇头,"我就是为了活命。李傕郭汜要逃,我告诉他们不能逃,逃了就是死路一条。不如拼死一搏,说不定还有活路。结果他们真的杀回了长安,我也跟着捡了一条命。"
他惨然一笑:"可那些死在乱军刀下的无辜百姓,他们又做错了什么?"
屋内一片死寂。
雨声淅淅沥沥,打在窗棂上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。
"所以,"贾诩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"为父这一生,背负着无数骂名,也背负着无数条人命。这些债,我死后自会去地府偿还。可你们不同。你们是清白的,你们的手上没有沾过血。"
"为父今日叫你们来,不是要你们替我赎罪,而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"
他盯着三个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"从今往后,贾家不站队。"
三个儿子愣住了。
"不站队?"贾穆疑惑道,"父亲此话何意?"
贾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让贾穆扶着自己,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。那帛书已经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"这是我二十年前写下的。"贾诩将帛书递给贾穆,"你念给你两个弟弟听。"
贾穆展开帛书,只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诵读。
"吾贾诩,凉州姑臧人士,半生颠沛,历侍诸主。今年近花甲,回首往事,唯觉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"
"曹公雄才大略,一统北方,吾有幸追随左右,参赞军机。然吾深知,自己非曹公旧臣,根基浅薄,稍有不慎,便是灭族之祸。故吾谨小慎微,不敢结交权贵,不敢妄议朝政,唯求保全性命而已。"
"今曹公年迈,立嗣之争日趋激烈。吾虽力挺子桓,然心中实有隐忧。子桓若得立,吾或可安享晚年。子桓若不立,吾阖族必遭清算。此乃一赌也。"
读到这里,贾穆的声音微微发颤。他知道父亲当年力挺曹丕的事,却从不知道父亲心中竟有如此深重的忧虑。
"吾赌对了。"帛书上继续写道,"子桓登基,吾得封太尉,位极人臣。然吾知道,这不过是暂时的安稳。天子一朝换一朝,谁知道下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,会不会翻旧账?"
"故吾于此立下家训:贾家子孙,永不站队。"
贾穆停下来,看向父亲。
贾诩闭着眼睛,仿佛已经睡着了。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。
"继续念。"
贾穆咽了口唾沫,继续读下去。
"何谓站队?便是在权贵相争时,押注一方,以求荣华富贵。此举看似精明,实则愚蠢至极。"
"须知权贵相争,你死我活。今日得势者,明日便可能成为阶下之囚。尔若站在他那边,他倒台之日,便是尔灭族之时。"
"或有人曰:两不相帮,岂非两边不讨好?日后无论谁得势,都不会重用我?"
"此言差矣。两不相帮,确实不会让尔飞黄腾达。可飞黄腾达又如何?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那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,有几个能善终?"
"吾所求者,不是荣华富贵,而是贾家血脉绵延不绝。只要贾家人丁兴旺,代代传承,便是吾最大的心愿。至于功名利禄,不过过眼云烟,何足挂齿?"
贾穆读完,已是泪流满面。
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这一生的苦心。
那个被世人骂作"毒士"的贾诩,那个被无数人唾弃的"墙头草",其实比谁都清醒。他知道自己的根基有多浅,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,所以他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别人看到的是太尉府的风光,是位极人臣的荣耀。可只有贾家人知道,这风光的背后,是父亲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。
"父亲,"贾穆跪伏在地,泣不成声,"儿子记住了。"
"记住还不够。"贾诩睁开眼睛,目光如炬,"你要发誓。"
"儿子发誓,此生绝不站队!"
"你呢?"贾诩看向贾玑。
"儿子发誓!"
"还有你。"贾诩看向最小的儿子贾访。
"儿子发誓,贾家子孙,永不站队!"
贾诩这才露出一丝笑容。
可这笑容很快就敛去了。他知道,仅仅是发誓还不够。这世上最靠不住的,就是誓言。
"穆儿,"他叫住长子,"你过来。"
贾穆凑到父亲床前,贾诩附在他耳边,低声说了一番话。
没人知道贾诩说了什么。只看见贾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"儿子明白了。"
"明白就好。"贾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"记住为父的话……不站队……不站队……"
话音未落,他的手便垂了下去。
七十七岁的贾诩,就这样闭上了眼睛,走完了他波谲云诡的一生。
太尉府中哭声一片。
而那个雨夜里父亲最后的叮嘱,被贾穆牢牢地刻在了心里。
时光荏苒,转眼二十六年过去了。
这二十六年里,曹魏的皇位换了又换。曹丕死了,曹叡继位。曹叡死了,曹芳登基。
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比走马灯还快。
大将军曹爽独揽朝政,权倾一时。无数人挤破了头想要攀附他,只求能分一杯羹。
而司马懿则韬光养晦,称病不出,看起来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所有人都以为,曹爽会一直风光下去。
可贾穆没有忘记父亲的话。
这些年来,曹爽的人不止一次来拉拢贾家。他们许以高官厚禄,许以荣华富贵,甚至暗示如果贾家不站队,日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。
贾穆全都婉言谢绝了。
他对儿子贾模说:"你祖父临终前告诉我,这世上最大的诱惑,就是唾手可得的权力。可越是唾手可得,就越危险。曹爽今日再风光,谁知道明日会如何?"
贾模不解:"父亲,曹爽权倾朝野,谁能动得了他?"
贾穆摇摇头:"你祖父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这世上有一种人,最是可怕。那种人看起来已经完了,看起来再也翻不了身了,可你只要给他一丝机会,他就能东山再起。"
"父亲说的是……"
"司马懿。"
贾模倒吸一口凉气。
"你祖父当年和司马懿同朝为官,对此人颇为忌惮。他说司马懿城府极深,喜怒不形于色,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。曹爽以为他老了病了废了,早晚有一天会发现自己错得多离谱。"
贾模恍然大悟。
他终于明白了祖父那句"不站队"的深意。
不是因为胆小怕事,而是因为看得太透彻。
这世上的权力斗争,从来都是你死我活。今日的赢家,明日就可能成为输家。唯有置身事外的人,才能在腥风血雨中独善其身。
正始十年,正月初六。
这一天,注定要被载入史册。
曹爽陪着小皇帝曹芳去高平陵祭拜先帝。洛阳城中,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大将军府。
司马懿动了。
那个"病入膏肓"的老人,忽然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洛阳街头。他率领死士占据了武库,控制了洛阳全城,然后以太后的名义,宣布曹爽谋反。
曹爽还没反应过来,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权力。
他带着数万兵马,却不敢抵抗,选择了投降。
可投降也没能救他的命。
司马懿以谋反罪,将曹爽及其党羽灭三族。
那一天,洛阳城中血流成河。
无数曾经攀附曹爽的权贵,一夜之间人头落地。他们的家人被牵连,被斩首,被流放。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邸,转眼间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而贾家呢?
贾穆站在府门口,看着街上仓皇奔逃的人群,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人来报,说大将军府已经被查抄了,曹爽的几个心腹谋士全部被押赴刑场。
"那些人……"贾穆喃喃道,"其中有几个,当年还来我们府上做过客。"
"父亲,"贾模站在他身边,声音有些发颤,"如果当年我们……"
"没有如果。"贾穆打断了他,"你祖父说过,站队就是赌命。赢了,荣华富贵;输了,满门抄斩。可这世上的事,哪有那么多的赢?"
他转过身,走向贾家的祠堂。
祠堂里,贾诩的牌位静静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二十六年过去了,牌位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可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见——
"不站队。"
贾穆跪在牌位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"父亲,"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"您说的话,儿子一个字都没忘。今日这一劫,贾家躲过去了。"
他抬起头,望着牌位上父亲的名字,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六年前那个风雨夜里,父亲躺在病榻上的模样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那根枯瘦却有力的手指,那一字一句的叮嘱……
"父亲,您安息吧。"贾穆站起身,对身后的贾模说,"把你的儿子叫来。"
贾模不解:"父亲要做什么?"
"你祖父的话,要一代一代传下去。"贾穆的目光坚定,"贾家能有今天,全靠这三个字。只要贾家后人记住这三个字,便能世世代代平安无事。"
贾模点了点头,转身去叫儿子。
祠堂里,香烟袅袅。
贾穆独自站在父亲的牌位前,忽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附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。
那番话,他谁也没有告诉过。
父亲说:"穆儿,为父这一生,做过很多错事,害过很多人。若是让你们学我的手段,为父于心不忍。可有一件事,你必须学会。"
"什么事?"
"看人。"父亲说,"这世上最难的事,就是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。曹爽看起来权倾天下,实则色厉内荏,成不了大事。司马懿看起来老迈昏聩,实则老谋深算,深不可测。你要学会看穿这些,才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。"
"可是父亲,儿子愚钝……"
"不急。"父亲笑了笑,"你只需记住一句话:看一个人,不要看他说什么,要看他做什么。曹爽整日夸夸其谈,却从不做实事,这种人成不了气候。司马懿从不多言,却默默经营了几十年,这种人才最可怕。"
贾穆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,二十六年来从未对人提起。
此刻回想起来,不禁感慨万千。
父亲啊父亲,您这一辈子,活得太明白了。
明白到近乎残忍。
可也正是这份明白,保全了贾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。
许多年后,贾家依旧人丁兴旺。
他们从未出过什么显赫的大人物,却也从未卷入过任何一场权力斗争。
每逢清明祭祖,贾家的子孙都会在贾诩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头,然后聆听长辈讲述那个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。
故事的结尾,永远是那三个字——
不站队。
有人说,这是懦夫的选择。
也有人说,这是智者的生存之道。
可无论别人怎么评价,贾家人都不在乎。
他们只知道,正是这三个字,让他们在乱世中活了下来。
活着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你说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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